
小的时候,母亲和外祖母在家里总是要重复的做这样的一个工作,隔几日就要把我们玩儿成泥猴样的兄弟三人,逐个的按到一个特大号的洗衣盆里,刷洗一番之后才能允许上炕(北方人由于气候原因习惯是睡火炕的)睡觉。那时候起知道了这就是洗澡。到了二十世纪的七十年代,那个洗衣盆已经盛不下我们了,每月里总有一个星期日,由父亲带我们,到公共浴池去洗澡。为了赶上浴池的水干净一些,就要起早,在浴池还没开始营业的时候就派个代表去排队,等1到2个小时之后花1角5分钱的儿童票,冲锋陷阵样的抢到存放衣服的箱子或者是个大筐。这是个很无聊也无奈的半天。父亲把我们弄到有些烫人的热水里“逼着”泡一段时间,然后再用他那双不知道轻重的手,一个个的把我们的全身搓个遍,再去淋浴。生怕那1角5分的门票钱白花了一样的,不把我们哥几个弄的浑身象脱了层皮似的就不算完。浴池里看澡堂的师傅(那时候背后叫浴池的工作人员为看澡堂的,当面叫师傅)还不断的吆喝着,催促大家快点洗,因为外面还有很长的队伍。
快乐的时候该是几个同学、玩伴一起,分别从父母手中要来个澡票钱,结伴来到公共浴池洗澡。没有大人管着,可以尽情的到水池里嬉闹打水仗了。玩耍之后,仍然不忘认真的洗刷自己的身体,互相之间用还是稚嫩的手,认真的搓洗自己手不能及的背部。因为,忘不掉从母亲或是外祖母手里接过那几角钱时候,她们的眼神。小学生年纪,已经能够清晰的解读她们的心,她将钱递到你手里的时候,她的眼神分明同时是在告诉你,别让这钱浪费啦!父亲的单位有一个很小的职工浴池,逢年过节的时候,市里仅有的两家国营浴池拥挤不堪,父亲就会矮着声音,从单位管事的人手中用比国营浴池低的价格买来几张内部澡票,然后选择某一天单位职工少,而且是下班之后的时间带我们几个去搓洗一番。带我们到单位的浴池洗澡,父亲给我的感觉是很尴尬的,既有占了公家“很大便宜”的兴奋,又有占了单位便宜之后的无奈和难为情。这个感觉一定是如今年代的公职人员所体会不到的。
80年代参加工作之后,围绕洗澡问题,给我留下最深记忆的就是有一次我享受了搓澡感觉后,老妈瞥给我的那个白眼了。大致是80年代末期的时候,城市里的浴池逐渐多了起来,一些老式浴池里原有,被视为助长资产阶级享乐主义思想而取消了的服务项目诸如搓澡、修脚之类的东西又悄悄的出现了。有了每月几十元工资的我当然没有经得起“资产阶级思想的诱惑”,在某一发工资的日子里,平生第一次去享受了搓澡服务的滋味,那感觉,用现在的话说,爽!当我半是感受半是吹嘘,洋洋自得地向父母诉说时,这爽劲儿,被老妈扭头一个狠狠的白眼给终止了。后来我体会老妈那个白眼的意思,应该是包含这样四个字的内容:奢侈浪费!
可是,让老妈始料不及的是,现如今被她老人家“斥”之为奢侈浪费的东西已经是遍地开花。不仅大中小规格、高中低档次的浴池应有尽有,人们的生活水平不断提高,虽然到浴池洗次澡的价格几十倍,上百倍的增长,国民还是承受得起。而且,从洗澡的环境到服务的水准;从服务的项目到服务的规格,传统意义上的洗澡只适用于低档次的浴池,洗澡的“理念”和“意义”也发生着“深刻”的变化。高档次的浴池,当然已经不能再叫浴池了,取而代之的是休闲中心、娱乐广场等等充满了诱惑色彩的招牌,那种,或叫哪些吧,那些服务项目和内容才真叫爽。如果有幸还能逐个的项目去享受一番之后,再去和老妈吹嘘,估计就不仅仅是给个白眼的问题了!简单的说,只要你肯拿出钱,除了你要倒腾军火,之外的任何东西和任何服务项目,到那里都可以得到满足。更让老妈难以意料的是,可能是由于“赤裸相对”之时,人们之间的感情容易贴近和沟通的原因吧,现在的“澡堂子”还成了交际的场所。朋友之间聚会请客,将到桑拿洗浴作为一个项目进行尚说的过去,大款们拉关系走后门,酒足饭饱之后也还要请有权的人到洗浴中心“醒醒酒”,酒是醒了,权,卖了;身体洗干净了,思想沾上了灰尘。下级找上级领导拉关系,喝酒之后也要请领导去休闲一番,该休闲的项目休了,不该休闲的项目也“休”了,后来,党性原则却开始“休闲”了。公款消费,当然更不会对这样一个上佳之处熟视无睹,到关系单位走动走动,接待方要请洗澡,关系单位来人参观学习也要洗澡;领导到下面视察检查工作要洗洗澡,上面来人视察检查工作也要洗洗澡,可就是那澡票的价——太贵啦!
40年,围绕洗澡的故事还有许多,但洗澡,从概念到实质,已经不是简单的卫生问题了。洗澡,已经不再是洗澡了,没有了母亲递给我澡票钱时候的眼神和听我第一次享受搓澡吹嘘后的白眼,更没有了父亲那占了公家便宜后,特有的尴尬。
虽然洗澡已经不再是洗澡,人的心灵还是应该时常的去洗洗澡才好!
: 天下


